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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实际上是燃灯者,用自己的人性去点燃别人的人性

47人参与 |  2020年03月17日 18:49|  作者:   |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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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实际上是燃灯者,用自己的人性去点燃别人的人性刘哲在检察日报社以“检察如何再出发”为题做演讲。(图片来源:被采访对象提供)

“我已经主动交代了之前隐瞒的一起杀人事件,这算不算自首,能不能对我从宽处理,不被判处死刑?”上诉人小军(化名)反复地向刘哲询问,试图从他那里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二十多岁的年纪就背上两条命案,面对上诉人,刘哲的心情是复杂的。作为北京市检察院第一检察部四级高级检察官,十六年的办案经历让刘哲见过太多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上诉人,他能够理解那种在面临刑事处罚时想要从宽的迫切心情,也听得出许多人悔过言语背后的冷漠。

能不能让这些人真心悔过?刘哲一直做着这样的尝试。

入室抢劫牵出快递小哥两起夺命案

刘哲曾因说过“你办的其实不是案子,而是别人的人生”这句话而走红法律圈,这一次,他面对是一名快递小哥的人生。

小军不仅是快递小哥,还是一片区域的小组长,所以收入不错,家里有一位二胎待产的媳妇,还有几十万元的存款,小日子过得也算是让人羡慕。然而迷恋上微信群赌博后,这一切全部被击碎了,他的整个人生开始变得扭曲。

快递小哥加入的微信赌博群比较隐秘,需要有人带着才能进群,而且赌博的方式新鲜又刺激,参与赌局的人可以下注抢红包,凡是猜中红包后两位数字的人就算赢,大家可以轮流坐庄。每次下注一两百元,十几秒就可以开一次,输与赢像一个巨大的魔咒一样吸引人不断往里砸钱。没过几个月,快递小哥几十万元的存款就像流水一样输得无影无踪,还欠了高额的信用卡等待偿还。

一边是马上就要出生的孩子,需要一大笔费用;另一边是高额的信用卡急需偿还,怎么办?有没有什么生钱快的法子?在陷入两难的情况下,抢劫,成为小军想到的“办法”。

一天晚上,喝闷酒到深夜的小军发现空旷的大街上有一名单身女子,于是借着酒劲进行了抢劫。先是捂住对方口鼻,然后看到对方还在挣扎便捅了两刀下去,发现对方不动了。没抢到多少钱,还把人给杀了,他一下子酒醒了,顿时吓蒙了。因为害怕被人发现,快递小哥把抢来的钱包和手机都扔了,找了个地方把人埋了。

一旦犯罪念头启动,理智的暂停键就彻底失灵了,寻找单身女性下手很快成为小军的作案计划。通过对熟悉小区的情况摸排,他来到一户住户家门口,敲门之后没人在家,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隔壁住户门口正好放着一个快递,他试着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姑娘,在把包裹送进去时,他顺势瞄了一眼屋里的情况,发现家里没有其他人,觉得是个下手的好机会,于是他再次敲开了门。

“这次案发是他第二次入室抢劫致人死亡。”刘哲说道。

进屋之后,小军迅速拿出小刀逼迫对方交出银行卡和手机支付密码,还用胶带缠住对方的口鼻,很快,封闭的胶带让对方窒息死亡。之后,他用包包裹的方式用胶带将被害女子从头到脚紧紧地裹了起来,然后将尸体塞在纸箱里打包好,用快递车运送了出去。最终,通过小军拿走的被害人的手机,警察很快发现了他的下落。

一些真的东西,永远是最能打动人的

“我见到小军时,是他第二次上诉了。我跟他说,你有两起人命案在身,恐怕难逃一死了,如果真想获得从宽处理,那就好好认罪,这样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刘哲这样说。尽管四年前刘哲就已经加入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试点工作,但是面对不同案件、不同的上诉人,他觉得自己可以做的事情更多。

在与小军的交流中,刘哲没有将过多的时间放在案件经过上,而是把话题转向了快递小哥的家庭。“我家老大是个男孩,老二马上也要出生了,我想着能给自己留条活命看看孩子。”当谈到家人时,有一丝温度在快递小哥眼中闪过,他还是挂念家人的。

“你的家庭挺幸福的,自己挣钱也不少,不是够花吗?走上犯罪的道路,你图什么呢?”刘哲感到不解。“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行为不仅让两个无辜的家庭失去了亲人,还有你自己的父母,他们可能会失去你这个儿子,你的两个孩子可能会失去自己的父亲,而你的妻子可能会失去自己的丈夫,几个完整的家庭就这么支离破碎了。当你走上这条不归路时,有没有想过最后可以给孩子留下什么印象,是不是要给孩子做个‘榜样’,作为父亲,是不是做错事情就应该承认,就要敢作敢当?”

刘哲的连续发问,触动了快递小哥,他终于忍不住内心的情绪,痛哭流涕。

“你恨不恨那些带你赌博的人?”刘哲继续追问道。“如果不想让更多人重蹈你的覆辙,我们可以一起去打掉这个犯罪源头,将更多沉迷赌博的人唤醒。”

“当我们可以站在被告人的角度,带着感情去办案的时候,是可以看到对方转变的。后来快递小哥主动说出了微信赌博的细节,包括如何发红包猜大小的具体方式、主要成员、入群方式、如何追查对方信息等。通过快递小哥供述的信息,我们给公安机关提供了一系列很重要的线索,让他们可以顺藤摸瓜,将这些微信赌博群,甚至是整个线上赌博网全部端掉。”

在最后一次庭审中,刘哲的每一句话都说得“小心翼翼”,他用“当你离去时”代替了“死亡”的字眼,为的就是尽量不去撕裂快递小哥内心的伤疤,引导他坦然接受和面对自己的罪行。

“如果最后还是被判死刑,我愿意把遗体捐献给国家。”当听到小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刘哲的心里还是不禁颤了一下,在他望向快递小哥的那一刻,对方脸上是平静的。

“没有几个人在面对极刑时能坦然地说出这句话,有一些真的东西,永远是最能打动人的,我看到了他内心的善意。虽然他是犯人,但他却不是个天生的坏人,他愿意尽自己所能去弥补犯下的过错。”刘哲说。他记得,当时办案的书记员和他说过一句话,“你有没有发现小军的整个状态都变了,眼神也没那么冷漠了”。

这是一起性质比较恶劣的命案,上诉人能够最终服从法律判决,刘哲觉得也算对上诉人的一种救赎,最起码心里服气了司法的审判,挖掘出了心里的善意,还帮助破获了赌博团伙,也是一种由认罪认罚这项制度释放出的人性中不可泯灭的良知。

在刘哲看来:“人性和世界都会存在一种灰度,如果单一用刑事法律的粗线条去勾勒这个世界的话,不经意之间可能就会毁掉别人的人生。而检察官的责任就是挖掘和鼓励人性向善的一面,让那些认罪认罚从宽案件中的被告人可以坦然面对人生,真诚悔过,可以更容易接受司法的裁决。”“我们实际上是燃灯者,用自己的人性去点燃别人的人性。”

真实案件所产生的力量

虽然快递小哥的案子已经结束了,但刘哲每次回忆起来,都是满满的感慨,正是因为经历了一次次真实的案件,让他感受到办理认罪认罚从宽案件的重要意义。

认罪认罚从宽是一个法律术语,指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自愿如实供述自己的犯罪,对于指控犯罪事实没有异议,同意检察机关的量刑意见并签署具结书的案件,可以依法从宽处理。

“有些人把办案当作一种负担,但我却认为它是我们改变世界的支点。”刘哲认为,认罪认罚从宽制度推行以来,检察官的工作量实际上是增加了。“比如对已经认罪的犯罪嫌疑人,我们需要研究是否量刑的问题;对于不认罪的犯罪嫌疑人,我们要做大量的教育转化工作。如果一次讯问解决不了这些问题,就要进行多次讯问和沟通协调,对检察官的专业能力方面也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因为一些教育转化过程不是从判决生效时候开始的,而是从司法处置犯罪的时候就开始了。当犯罪嫌疑人被抓捕之后,是否真诚地忏悔,到底能否改过自新,还是抱着投机主义、心存侥幸心理,一线办案检察官其实都是可以感受到的。”

“我们虽然鼓励犯罪嫌疑人主动认罪认罚,但是还有很大一部分被告人需要通过检察官的细致耐心教育之后,才能促使他们在确凿的事实和证据面前自愿认罪认罚,这其实也加大了我们工作的难度。好在我们可以帮助他们重拾善念,为他们的人生照亮一盏灯火,让他们可以重新融入社会,开启新生活,能够影响到身边更多的人,这也是一种现身说法。”

在刘哲看来,认罪认罚所体现的司法善意,很多时候,通过真实案件所产生的力量,远远超过一沓书面文件的说教,它所产生的正面影响可以让世界变得更美好。

被告人“教”检察官如何指证自己

能够主动认罪,还帮助检察机关指证自己,这样的被告人,刘哲也听说过,因为这几年他也一直参与着认罪认罚的专项工作。

有一个特别复杂的金融犯罪案件,被告人李强(化名)不是最关键的主犯,始终拒不认罪,由于案情颇为复杂,在零口供的情况下证据如何串联成为一个难题,如果硬是要拿下这个案件,有一定的难度,而且办案时间也会比较长。

如何才能找到突破口?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适用,让案件有了新的转机。经过检察机关多次做工作,拟提出缓刑的量刑建议,被告人最终选择认罪认罚,并向检察机关详细介绍了证据之间的关联性,“教”检察官如何指控自己,最终出庭得以顺利完成。

一些案件就是这样得到化解的,从一开始的对抗,到被告人最后与检察官站在同一战线上,以敌化友,当这层窗户纸捅破之后,检察官看到了许多被告人的转变,让检察官没有想到的是,被告人认罪的小小浪花,可以掀起大的荡漾。

在李强认罪后不久,他同监室的另一起涉嫌电信诈骗的被告人也提交了一封认罪悔过书。这封悔过书事实交代清晰,悔过意识也比较诚恳,有点让办案检察官刮目相看。后来经过了解知道,这封悔过书是金融犯罪案件的李强代笔写的。

“李强发自心内地认识到认罪认罚的价值后,还主动向同监室的狱友宣传认罪认罚的意义,并帮助一位狱友草拟悔过书,这位狱友在法庭上宣读了这份悔过书之后,使另外一起案件也收到良好效果。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被告人被判处缓刑后不久,那起金融案件的主犯家属又主动联系检察机关询问认罪认罚的有关事宜,最终主犯向检察机关投案,并同样也适用了认罪认罚程序,使得这起复杂的案件得以完美收官。”这是意料之外的连锁反应,却也在情理之中。

从这几起案件当中,刘哲发现认罪认罚从宽首先是一种认可,认可被告人向善的转变,进一步再通过从宽予以鼓励,通过善意架起一道金桥。他觉得认识到犯罪的真正动机和原因,然后去教育转化被告人,才能触达他们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只有公众信仰法律的结果,法律才能真正产生作用,被告人主动认罪认罚的态度,有超过我们的预期。”刘哲笑着说,“认罪认罚从宽制度就像是个助推器,助推了法律的温度,也激发了被告人心底的善意,让这项制度结出了网状般的力量。”

语言和细节可以说服被告人

办理认罪认罚从宽案件,有些外行人觉得只需要一个好口才,这话,对也不对。刘哲的口才确实好,他的讲课基本都是脱稿进行的,记者就亲耳聆听过。但善于发现案件中的小细节,也是刘哲的办案风格。

有一起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的案子,根据上诉人的供述,他自己喝了不少酒,在停车场与人发生了冲突,一开始只是互相推搡了几下,结果与他同行的大哥突然拿刀刺向了对方,造成对方死亡。

案件中的每个细节,刘哲都需要通过画面进行还原。因为刚开始其中一个上诉人只说出了画面中前半部分的内容,对于后面参与帮助伤害致死被害人的部分没有进行描述,而作为检察官,不能放过一点蛛丝马迹。然而,现场的监控距离案发中心现场有点远,拍摄的视频比较模糊,为了能够还原出当时的画面,刘哲反复观看了五六十遍这段视频,他发现这个上诉人没有说出自己也参与作案的事实。刘哲说:“从当时的画面可以判断,一开始的确只有互相推搡的动作,后来也出现了持刀刺向被害人的行为,但是就在上诉人准备离开的时候,被刺的受害者突然从地上爬起来进行反击,双方冲突加剧,上诉人帮助持刀凶手按住对方,结果导致被害人死亡的惨剧。”

庭审时,现场来了很多上诉人的家属,看到他们愤怒的眼神,刘哲知道这次庭审不会简单,如果没有更多有效内容作为支撑,不仅上诉人家属不服气,也会让他们对司法机关产生不好的印象。

整个庭审期间,刘哲全程都与上诉人家属有眼神交流,“我能看到他们的情绪变化,特别是上诉人辩解自己才是被害者的时候,家属的情绪是激动的,直到我用一连串带有画面感的语言还原了当时的现场时,那股怒火才慢慢消息,并渐渐归于平静。“这就是语言的力量。”他激动地说道。

说到细节的两辆,刘哲讲起了别人办理的一起比较离奇的干尸案。尸体在低热井里已经很多年了,许多证据都已经被自然环境破坏掉了,而且附近的广场、写字楼处于拆迁中,人员流动大,想要找到被告人不容易。侦查人员费尽周折,才找到历史图纸来还原当时的现场。之后,侦查人员对附近的保洁公司进行了排查,没想到有一个人主动站出来承认自己是凶手,还说出了一个比较明显的事实,就是那具尸体是被装在一个邮政布袋里的。通过对建筑方位和图纸的比对,以及被告人所提供的邮政布袋这一细节,最终确认了被告人杀人的事实。

“可以说如果不是被告人主动认罪的话,时隔这么久,肯定就成为一起无头案件了,我们不能放过案件中的每一个细节。”刘哲总结。

我们应该接住被告人的善意

我们实际上是燃灯者,用自己的人性去点燃别人的人性

2018年1月,刘哲(中)带队赴河北省涿州市移转刑事附带公益诉讼线索。(图片来源:被采访对象提供)

刘哲提到在认罪认罚案件中经常会有反差较大的两类被告人,譬如一起涉嫌运输毒品案件的两个被告人,一个认罪态度特别好,一个拒不认罪。“认罪的被告人我们做了从宽处理。能够对自己做错的事情有悔意,这种情况是让我们比较感动的,当我们向他们释放善意时,他们也会将那颗善意的种子撒在了更多人的心里,我们应该播撒这种善意。”

以前,刘哲也听说过一些比较难缠的被告人,他们来回翻案,故意捣乱,影响公安机关和检察机关办案。但有一次,一名被告人会抱怨:“我们虽然做了一些违法的事情,但是也需要得到尊重。”

这句话让刘哲很有感触,也是在讲课中经常提到的:“每个被告人的背后都有一段故事,他们是怎么走上犯罪这条道路的,是不是想要悔改,是不是还拥有一丝善意,我们能不能给他们从宽,能不能给他们提供重新做人的机会?如果只是用冰冷的法条去约束他们,没有温度,更没有感情,这样就违背了认罪认罚从宽的意义。”

在刘哲接触过的上百起认罪认罚从宽案件中,他也看到许多真正有善意的被告人。比如一起涉嫌非法捕鱼的案件,检察院提起了刑事附带公益诉讼,被告人涉嫌违法的行为主要就是通过电鱼进行非法捕捞,虽然案子不是很大,但是当时正值鱼群的繁殖期,电鱼不仅会影响鱼类的繁殖,可能还会造成鱼的绝育,甚至会影响整个流域的生态平衡。

据刘哲介绍,为了说服被告人,开庭时检察官邀请了一位水产专家作为专家证人出庭作证,专家出具了论证报告,在听完专家的分析之后,被告人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不光是电死几条鱼那么简单,对生态环境造成了很严重的后果,因此在法庭上很配合检察机关的讯问,不仅主动认罪,还表示自愿成为生态环境的守护者,宣传环境保护的重要性。

“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转变,让这些被告人从违法者变为守法者、护法者,这些转变才是认罪认罚从宽的真正意义和价值。”刘哲说。

刘哲在办理、指导和研究认罪认罚案件时,经常找到一种代入感。他觉得,被告人不能被看作一种简单的符号,案件的起因也不能都归结于一些琐事,法律不是一种冰冷的逻辑推演,面对被告人,要带有一份感情,要带着人性去实现公平正义。“当我们可以看清楚那些被告人的本性和他们最真实的状态时,在他们身上就可以找到认罪认罚从宽的真正意义。”

我们实际上是燃灯者,用自己的人性去点燃别人的人性

刘哲,北京市检察院第一检察部四级高级检察官,从检十六年,所办理案件曾获北京市第三届十大诉讼监督精品案,设计并组织研发刑事公诉出庭能力培养平台,执笔起草的《北京市人民检察院关于公诉案件起诉书制作的规范意见(试行)》 被最高人民检察院全文转发。著有《检察再出发》《你办的不是案子,而是别人的人生》。

编辑丨肖玲燕  设计丨刘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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